去年我尝试给一个挺传统的 IT 组织引入持续集成，谈到自动化测试的时候，对方的测试负责人问我，有什么好的自动化测试工具，他们想采购一套。这个看似寻常的问题，我在过去十五年中遇到太多次，以至于我已经很清楚，这个问题背后隐藏着一个怎样深不见底的坑。
简而言之，只要听到“想采购一套好的自动化测试工具”这个话，我就已经基本上知道，这个组织目前还干不成自动化测试，基本上也干不成持续集成。这个提问一出，我作为一个敏捷倡导者可以聊的话题基本上就终结了。
过去十五年的经历给我留下的这个条件反射，背后的逻辑细想起来是这样的：
首先，为什么一个 IT 组织会想要采购“自动化测试工具”？这个采购是由谁发起、给谁使用的？
一般来说，专门想采购“自动化测试工具”，如果被测的软件不是战斗机驾驶系统之类的冷门软件，而是很主流的比如说 Web 应用，那么 发起这个采购的原因一定是对测试的现状不满。那么，为什么“对软件质量的不满”会映射为“对测试的不满”，基本上，这说明 开发部和测试部是分离的，开发和测试不在一个全功能团队里。并且也只有这种情况下，测试部的领导才会认为可以买一套软件给所有测试使用。
再往下追问，即使需要一个自动化测试工具，这世界上开源的自动化测试工具汗牛充栋，为什么一定要采购一个商业软件？
这时候你就要去看这些商业的自动化测试工具在鼓吹什么卖点了。从录制测试脚本、到拖拽控件组合逻辑、到 AI 自动生成测试脚本，这些昂贵的工具无一例外都在鼓吹一个卖点，叫做“不用写代码”。于是你就知道了，这些工具对测试部领导有吸引力，是因为领导手下的测试人员全都不会写代码。
然而，很不幸，不会写代码的测试人员，不管有没有什么工具帮他生成测试脚本，他也只能从图形界面上模拟最终用户的操作，做界面的自动化测试。而 图形界面的自动化测试，无一例外地存在一些内生的困难：运行慢；流程大量重复；不稳定；难以调试；难以维护。因为有这些内生的困难存在，严重依赖图形界面自动化测试的团队，无一例外，刚开始，录制几个用例，看着界面唰唰的自动翻滚，挺开心，等到用例多了，跑一趟要几个小时，还随机出错，出了错半天找不到问题在哪，页面一改一堆测试失败。不用太久，我的个人经验，一般出不了半个月，这套用例就被废弃了。华为的一些团队执行力特别强，可以坚持三个月，得到一堆特别慢、特别不稳定、特别难维护的用例，浪费特别多的时间和精力。
现实很残酷。自动化测试也是程序。想把程序写好，办法很简单，第一你要让你的团队具备写好程序的能力，起码要会写程序；第二你要给他们一定的空间让他们写好程序。具体到自动化测试，这事情应该怎么做，至迟到 2010 年已有定论：架构好测试金字塔；多写单元测试，少些界面测试；界面测试遵循 BDD；设计好页面模型；随时重构测试代码；随时提取等效低成本测试。但要做到这些事，不仅需要会编程，还得相当会编程。很多组织不想做这些踏实的事，想取巧，想抄捷径，所以他们就想买一套工具解决自动化测试的问题。可惜，无一例外地，他们全都掉坑里了。
一个相当会编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录制脚本这事太麻烦了，录制出来的脚本还得各种重构各种整理，还不如一开始把页面模型设计好，代码量少得多。更不要说拖拽控件组合逻辑，那玩意比编程慢太多，还没有 IDE，只有 6 岁小孩学编程的时候才会觉得拖拖拽拽的挺好用。这种工具的出发点就是预设了使用者是外行、是弱智。这些工具预设了这份工作是该外行、弱智来做的，你觉得用这些工具能把这工作做到多好？
真正需要自动化测试的团队，摸索来摸索去，最终总会找到这条正确的道路。比如阿里钉钉的团队，为了快速验证产品占领市场，2014 年的时候开始搞 Scrum，每个月对外发布一个新版本，每个星期发布一个阿里集团内部测试版。回归测试跟不上，怎么办，开发自己写自动化的回归测试。一个与业务目标对齐的全功能团队，必然会走到这条路上。
但讽刺的地方在于，有能力把自动化测试做好的团队，一定也有能力用开源工具组装出适合自己的测试技术栈，毕竟开源工具实在太丰富了。所以他们不需要人来给他们卖自动化测试工具。虽然 ThoughtWorks 有相当不错的自动化测试工具，他们也不会买。没必要，自己组装的功能也大差不差，用得还顺手，犯不着花那冤枉钱。他们可能会说，你们的工具基于什么开源软件做的呀，这几个功能还挺有意思的，要不我自己也做做看，我上次在某某技术大会听过你的演讲，讲得特别好，回头咱们多交流呀。
所以，这个市场上只有一种买家需要自动化测试工具这种商品，就是干不成自动化测试的那种。越是干不成，越是愿意掏着大笔钱买工具，幻想这次能买到“让不会写程序的人写出好程序”的神奇药水。而做这种工具的厂商，也就慢慢地都迎合着这些买家的幻想，炮制出一份又一份“不用写代码就能搞好自动化测试”的江湖打药。最新的江湖打药，据说是掺了 AI 在里面的。
所以，我一个敏捷倡导者，听到这么一个采购需求，还聊啥呢？聊人和交互重于流程和工具么？还是聊聊贵地有啥特色美食？友好地结束这个谈话吧。
作者简介
熊节，宝尊电商成都研发中心总经理，拥有十七年 IT 行业的从业经验，在金融、零售、政府、电信、物流等行业的信息化建设方面有着丰富经验，曾翻译过《重构》、《软件工艺》等多本软件研发领域的重要著作，是中国 IT 业敏捷浪潮的领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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