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检索和 Coding,是过去两年率先找到产品市场匹配的 AI 应用方向。前者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的方式,后者则让模型开始理解目标、调用工具并执行任务。
但类似的突破尚未发生在消费领域。AI 可以完成越来越复杂的代码任务,却仍然很难稳定地处理一次涉及实时供给、交易和后续履约的消费需求。
在上周的飞猪新一代 AI 产品评测会上,飞猪 CTO 陈烨将这种落差放到了整个 AI 产业的价值链中观察。
在他看来,当前行业的注意力和价值仍然高度集中在基础模型、GPU、算力基础设施和 Token 层,应用层尚未出现足够多能够承接价值的产品。这种结构并不是一个可持续的终局。一个更加健康的 AI 生态,价值应该逐渐向下游延伸,进入编排层和应用层。
这也把讨论带向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Coding 已经证明,应用可以在基础模型之上建立独立价值;这种路径能否进一步进入旅行、电商等真实消费场景?
飞猪在评测会上展示的新一代 AI 产品 V10,可以被看作对这一问题的一次阶段性探索:当 AI 从回答问题走向把事情办完,产品和工程体系还需要补齐什么?
Coding 已经找到 PMF,消费 Agent 为什么还没有?

陈烨提到,AI 产品正在经历从大模型、Chat、Coding,到 Agent、自进化,再到 PhysicalAI 的发展过程。
当前行业的主要关注点正在进入 Agent 阶段,下一步则可能走向能够利用工具和环境反馈持续进化的 Agent。但消费 Agent 还没有取得与 CodingAgent 类似的进展。
陈烨认为,AgenticCoding 给行业展示了一条重要路径:模型可以理解目标、调用工具,并在执行反馈中修正结果。Coding 的一个特殊优势,是大量问题能够以相对封闭的方式进行验证。代码能否运行、测试能否通过,通常可以得到较为明确的判断。
消费场景则不同。一张机票是否合适,不只取决于价格,还可能涉及出发时间、中转地点、是否需要过境签、能否过夜以及航司偏好。两家酒店都可能真实存在,但哪一家更适合当前用户,还要结合位置、预算、同行人和个人偏好判断。
与此同时,机票和酒店都是高度时间化的商品。日期变化后,库存、价格、房型和可售状态都可能发生变化。交易完成后,还会进入值机、航变、退改和售后等履约环节。
从 Coding 走向消费场景,难点不只是模型能否理解需求,还包括数据能否实时更新、结果能否验证、供应链能否响应,以及交易后的履约能否继续完成。
V10 想改变的,不只是一个 AI 入口
如果只看界面,飞猪 V10 最直观的变化,是增加了一个可以展开和收起的 AI Panel。

在此前的版本中,用户需要主动进入一个独立的 AI 页面。到了 V10,AI Panel 可以出现在首页、酒店、机票、度假和订单等页面,并根据用户当前所在的场景提供相应的推荐问题和能力。
这不仅是入口位置的变化。更准确地说,飞猪正在尝试让 AI 从一个独立页面,进入搜索、交易和订单履约等具体场景。
V10 将主要能力概括为“帮我想、帮我订、帮我办”。
“帮我想”对应旅行灵感和行程规划。例如,用户可以复制一篇社交平台上的旅行笔记,由系统解析其中的景点、美食和住宿信息,再结合飞猪的相关供给组织行程。
“帮我订”主要处理传统筛选方式不容易覆盖的复杂需求。例如,寻找能够看到故宫金顶、允许携带宠物,或者适合老人且不需要爬楼梯的酒店。
“帮我办”则进入交易之后的服务环节,包括值机选座、酒店升房、开发票、退款,以及处理同一行程中的关联订单。
从产品团队的解释看,这三种能力分别对应旅行过程中的不同服务类型:灵感与规划、搜索与预订,以及交易后的履约服务。其中,值机等任务可能需要等待航司开放办理,持续时间从数小时到数周不等。V10 因此增加了长程任务的状态和进度展示。
这意味着,产品面对的已不只是一次即时问答,还包括需要持续记录和更新状态的任务。产品经理在分享中强调了两条原则:第一,提供给用户的数据和商品要保证“真实可达”;第二,不为了 AI 而 AI,优先处理原有 GUI 难以完成,或者原来需要多步操作、现在可以通过一句话完成的事情。
“真实可达”和“是否真正降低用户操作成本”,构成了 V10 当前选择 AI 场景的两条主要标准。
AgentLoop 的核心不是更自由,而是“受约束的自主性”
与产品从独立问答走向跨场景服务同步,飞猪的算法架构也在发生变化。
飞猪早期的“问一问”采用了 Multi-Agent 架构,并在模型能力相对有限的阶段使用较强的 Workflow 编排,以保证结果稳定。
随着模型能力提高,团队开始向 ReAct 式的 AgentLoop 迁移,希望让能力更完整的 Agent 承担更多需求理解、自主决策和工具调用工作。
飞猪策略是:“架构上做减法,模型层面做加法。”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无限增加 Agent 的思考和反思轮次。如果一个杭州五日游规划需要经过多轮思考和反思,五分钟甚至十分钟后才能返回结果,用户很可能已经离开。
因此,飞猪在在线推理中采用较轻的验证方式,优先检查不可接受的错误;一些更复杂的路线和时空合理性问题,则通过离线建设的线路库、规则引擎和后续训练处理。
消费 Agent 的工程问题,不只是如何让模型思考得更多,还要判断哪些问题必须在线计算、哪些结果可以提前验证,以及哪些错误必须由规则和工具拦截。
从商品白名单到后训练,行业 Know-how 如何进入 Agent
飞猪算法团队分享的一个具体机制,是商品短别名。
酒店、房型和机票等商品都有真实 ID。尤其是机票,背后连接实时变化的系统,商品标识可能很长。如果直接让模型在推理或训练过程中处理这些 ID,就可能出现字符生成错误。
飞猪的处理方式,是将工具返回的商品映射为 A1、A2 等较短的别名。模型在当前任务中引用这些别名,推理完成后,再由系统回填真实商品 ID、标题、价格和库存。
模型能够选择工具实际返回的商品,但不能在白名单之外凭空产生一个商品。
这一做法体现出一个重要原则:能够由数据库、规则或者工具确定的信息,应尽量由确定性系统提供,而不是依赖模型自行生成。
模型负责理解需求和进行选择,工具与规则负责保证商品信息来自真实供给。
飞猪算法团队将 Agent 能力建设概括为三个阶段:Prompt、机制和训练。
第一阶段是 Prompt。
早期 Prompt 往往采用命令式写法,例如要求模型先找目的地、再找交通、酒店和景点。随着任务和规则增加,Prompt 会越来越长,模型对不同指令的注意力也可能变得不稳定。
团队正在尝试将命令式 Prompt 改为声明式 Prompt:不再规定每一步必须怎样执行,而是告诉模型什么是一份好的行程规划、目标是什么、底线是什么,再让模型自主决定具体过程。
第二阶段是机制。
商品白名单、短别名、时空规则、数据沙箱和在线轻验证,都属于这一层。它们的主要作用,是限制模型在不能出错的地方自由发挥。
第三阶段是训练。
团队希望通过后训练,将更多领域知识和评价标准逐渐内化到模型中,使 Prompt 变短,并减少对人工规则的依赖。
其 Reward Model 主要覆盖四个维度:信息真实性、用户需求和偏好、时空合理性,以及结果的完整性和多样性。
在能够使用代码和规则评价的部分,团队会尽量采用相对确定的标准,降低纯模型评判过于主观、被模型寻找评分漏洞的可能。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套方法,它更接近一种“受约束的自主性”:让模型在适合自主决策的空间中发挥能力,同时通过数据、工具、规则和验证机制守住真实性与可执行性的底线。
LUI 的上限、GUI 的下限,以及“想、订、办”的中间态
飞猪 V10 的交互设计中存在一个看似矛盾的地方:一方面,自然语言可以承载更加开放的用户需求;另一方面,产品不仅没有取消原有结构,反而增加了“帮我想、帮我订、帮我办”三个入口,并继续保留酒店列表、地图和筛选器等 GUI。
这并非简单的界面取舍,而是产品团队对现阶段用户习惯和 AI 能力边界的判断。
现场体验者提出,如果 AI 足够通用,为什么还需要用户理解“想、订、办”的区别?理论上,一个足够强的 Agent 应该能够从同一个入口识别意图并完成任务。
产品负责人的解释是,三个入口现阶段主要承担用户教育和能力指引的作用。面对一个“什么都能做”的输入框,普通用户未必知道可以提出什么问题;将服务拆分成“想、订、办”,能够让旅行 AI 的能力变得更加具体。
系统还会根据用户当前所处的状态调整默认入口:已经存在明确行程时,更倾向于展示“办”;近期正在浏览目的地、寻找灵感时,更倾向于展示“想”;进入酒店或机票等搜索场景时,则更接近“订”。
因此,这三个入口并不一定代表三套彼此割裂的能力,也未必是最终产品形态。现场讨论中提到,随着模型能力增强和用户习惯成熟,这些入口未来可能重新合并。
同样的阶段性判断,也体现在 LUI 与 GUI 的关系上。
飞猪现阶段并没有选择用语言界面全面替代图形界面。对于“找迪士尼附近的酒店”这类宽泛需求,用户通常需要同时查看多家酒店,并结合价格、位置和地图进行比较。此时,GUI 已经形成了较高的浏览和交易效率,在聊天窗口中逐条返回结果未必能够改善体验。
LUI 更适合处理传统筛选器难以覆盖的精准、复杂和长尾需求。例如,“找一家步行到迪士尼前门五分钟、适合老人并允许携带宠物的酒店”。平台很难为每一种低频条件组合单独设计筛选项,自然语言却可以直接表达完整意图。
V10 还演示了 LUI 控制 GUI 的交互:用户通过自然语言描述价格、位置和房型要求,系统识别条件后,对应的酒店列表和筛选条件随之调整。这意味着 LUI 不只是一个返回文本答案的界面,也可以成为原有交易页面的自然语言入口。
在陈烨的概括中,LUI 的能力上限很高,GUI 则提供了成熟交易体验的下限。现阶段更现实的产品路径,是保留 GUI 在浏览、比较和交易方面的效率,同时利用 LUI 扩展产品处理复杂意图的能力。
“想、订、办”解决的是用户暂时不知道 AI 能做什么的问题,GUI 解决的是并非所有结果都适合用对话呈现的问题。二者共同说明,AI Native 并不等于立即把产品变成一个聊天框,而是在模型能力、用户认知和交易效率之间寻找新的组合方式。
评测不是为了刷榜,而是在决定什么结果可以交给用户
V10 评测负责人介绍,对于输出具有一定开放性的 Agent,飞猪首先关注的是结果的“可用率”:只有达到内部准入标准,产品才会面向用户发布。
在具体流程上,团队会先确定评测标准,对评测集进行筛选和审查,再进入机器评测环节。机器评测主要由多家模型对待测结果进行打分,并通过多模型投票形成初步判断;此后,团队还会进行人工抽样复核,进一步确认结果是否达到面向用户的标准。
飞猪评测的核心不只是比较哪一个答案“看起来更好”,还要判断模型生成的结果是否已经达到可以交给用户使用的程度。
除了上线前的准入评测,团队还会使用同一批 Query,将飞猪与其他 OTA Agent、通用模型进行一对一横向比较,以了解产品在市场中的相对位置。
根据飞猪内部评测,团队认为,相较于其他 OTA Agent,飞猪在线路规划、需求理解和内容表达方面具有一定优势;与通用模型相比,飞猪由于强调“真实可达”,在回答的丰富性、联想能力和模型自由发挥程度上仍存在不足。
但评测负责人也强调,飞猪背后连接着真实、可以下单的商品供给。用户获得行程建议后,可以继续完成预订,以及处理其他旅行服务。这是团队认为飞猪相较于通用模型更具优势的部分。
这也对应了飞猪在真实性与模型发挥之间的选择:能够获得可靠数据、且体验上不允许出错的内容,尽量通过真实数据和工具进行校验;在线路丰富性和行程设计等部分,则为模型保留一定的发挥空间。
垂直应用不只是模型的下游,也可能成为新的训练环境
回到陈烨开篇提出的 AI 价值链问题,飞猪 V10 更值得技术行业关注的,不只是增加了一个新的 AI 入口,而是它尝试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
通用智能如何进入真实消费世界?
陈烨认为,通用模型已经学习了大量互联网和代码数据。未来牵引基础模型继续发展的新问题和新反馈,可能来自旅行、教育、医疗等专业领域。
在旅行场景中,模型需要处理真实供给、动态库存、时空关系、用户偏好和后续履约。这些能力不能完全依靠公开互联网数据获得,还需要来自真实业务环境的反馈。
算法团队提到的数据、线路库、Environment、Harness、验证标准和行业 Know-how,既是消费 Agent 的工程基础,也可能逐渐成为后训练和模型优化的来源。
垂直应用不只是调用基础模型解决行业问题,也可能通过真实环境、评价标准和反馈数据,为模型能力的下一步演进提供新的牵引。
不过,陈烨并不认为从 Coding Agent 到消费 Agent 的迁移会迅速完成。
他将 Token 类比为能源。相比互联网应用的快速扩张,能源进入各个行业需要更长时间,因为每个产业都要围绕新的基础能力完成相应改造。
旅行、电商和其他消费行业同样需要整理数据、建设评测环境、改造供应链,并让原有交易与履约能力成为 Agent 可以调用的基础设施。
陈烨认为,这一过程可能需要两年,也可能不止,它不会以一次爆发式变化完成,而更可能是“润物细无声”地逐渐渗透。
在这个过程中,AI 未必只表现为一个越来越大的聊天窗口。它也可能逐渐进入搜索、交易和履约流程,成为连接用户意图、商品供给与服务能力的基础设施。
搜索和 Coding 已经证明,模型可以从回答问题走向执行任务。
消费 Agent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当任务涉及真实商品、动态数据和后续履约时,如何仍然交付一个真实、可执行的结果。
这也是飞猪 V10 背后更值得技术行业关注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