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Agent 几乎成为大模型行业最密集的关键词。从工作流编排、低代码平台,到 Coding Agent、多 Agent 协作和能够长期自主运行的智能体,应用形态不断变化。但与市场期待的“Agent 元年”相比,真正进入稳定生产环境的项目仍然有限。
问题或许并不完全出在 Agent 的能力上。
随着模型快速迭代,一个现实的矛盾开始出现:企业投入大量工程资源搭建的 Agent,可能在下一个模型版本发布后,就被模型新增的原生能力覆盖。应用层尚未形成稳定范式,底层基础设施却已经需要提前面对并发增长、长上下文、缓存复用、推理延迟和服务可靠性等一系列问题。
7 月 18 日,在 WAIC 2026 InfoQ 媒体直播间,清程极智联合创始人师天麾提出了一个相对谨慎的判断:
Agent Infra 长期看一定会变得重要,但现在还没有到真正爆发的阶段。当前 AI Infra 最确定、也最值得投入的方向,仍然是围绕每一次模型调用,提高 Token 生产和交付的效率。
直播回放视频链接:https://www.infoq.cn/video/Cpw9ye57OyQNHSKpem7T
模型能力越强,Agent 的投资反而越谨慎
师天麾认为,Agent 的发展速度确实有些不及此前的市场预期,但原因并不只是模型能力不足。恰恰相反,模型迭代过快,也可能抑制企业和创业公司对 Agent 的长期投入。
一个 Agent 往往需要经过任务拆分、提示词设计、工具接入、工作流编排、评测和异常处理等多个环节。团队投入数月完成的系统,可能在下一代模型推出后,被模型原生的推理、工具调用或代码能力部分替代。
这意味着,企业需要不断判断:哪些能力应该固化在 Agent 工作流中,哪些能力未来可能直接由通用模型提供。模型升级带来的不确定性,正在提高 Agent 项目的工程折旧速度。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 Agent 会失去价值。
在师天麾看来,通用模型足够强时,理论上可以替代部分专用 Agent,但 Agent 仍然具有两个现实优势:稳定和成本可控。企业可以选择规模更小的开源模型,叠加行业数据、知识库和微调,使其在特定任务上接近更大规模的通用模型,同时显著降低推理成本。
因此,Agent 的价值未必来自绝对能力超过通用模型,而可能来自对特定场景的约束、稳定输出和成本控制。问题在于,当前市场尚未形成一套足够稳定、能够跨越不同应用形态的 Agent 技术范式。
过去,行业关注工作流编排和低代码平台,随后又转向 Coding Agent、多 Agent 和能够自主运行的智能体。应用层持续变化,使得第三方基础设施厂商很难提前判断:未来真正通用的 Agent Infra 究竟应该建立在哪一层。
对于内部工作流高度统一的大型企业,这个问题相对容易解决。企业可以要求员工统一使用一套 Agent 平台,再围绕这套确定的架构做调度、监控和成本优化。但对于需要服务多种 Agent 形态的第三方厂商而言,现在就构建一套通用基础设施,仍然存在较高风险。
因此,当前所谓 Agent Infra,更多还是以传统推理基础设施的形式存在:缩短每次 API 调用的延迟,提高吞吐量和成功率,降低单次调用成本,并尽量保证长链路任务不会因为某一次请求失败而整体中断。
Agent 带来的压力,最终仍然落在 Token 上
在普通聊天场景中,一次模型调用可能只包含一轮输入和输出。但在 Agent 系统中,一个任务通常会被拆解成多个步骤,涉及模型规划、工具选择、联网搜索、代码执行、结果校验和多轮反思。
这意味着,一个用户请求可能触发十几次甚至更多模型调用。单次调用中的轻微延迟和失败,经过长链路放大后,会直接影响任务完成率。
从基础设施角度看,Agent 并没有创造一套完全不同的计算指标。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些指标的规模:
一是并发量提高。多个 Agent、多个子任务可能同时运行,对集群调度和请求排队提出更高要求。
二是上下文变长。Agent 需要携带历史对话、系统提示词、工具描述、代码仓库和中间执行结果,输入 Token 数量持续增加。
三是调用链变长。即便单次请求成功率达到 99%,连续调用几十次后,完整任务的成功率仍可能明显下降。
四是成本结构变得复杂。除了模型输出,长上下文输入、重复计算、失败重试和跨服务商切换,都可能带来额外成本。
在这些问题中,缓存命中率是最容易被低估、却直接影响成本的一项指标。
大模型推理通常可以拆成两个主要阶段:Prefill 和 Decode。Prefill 阶段处理用户输入,对整段上下文进行计算并生成 KV Cache;Decode 阶段则根据已有状态逐个生成输出 Token。
在代码生成或多轮对话场景中,新一轮请求往往会保留前一轮的大部分内容,只新增少量代码、问题或工具结果。如果此前的 KV Cache 能够被复用,就不需要重新计算全部输入。
师天麾举例称,在一些服务定价中,缓存命中部分的输入成本可能只有重新计算的约十分之一。假设多轮请求中有 80%至 90%的上下文能够命中缓存,系统可以同时降低延迟和计算成本。
值得注意的是,缓存命中率从 90%下降至 80%,表面上只下降了 10 个百分点,但未命中的比例实际上从 10%增加到了 20%。由于未命中部分需要执行完整的 Prefill 计算,成本增加通常会显著高于命中率数字本身所呈现的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低价 Token 并不一定意味着更低的最终成本。如果服务商频繁超时、请求失败或无法复用缓存,企业可能需要不断重试,最终承担更高的实际费用。
缓存也限制了路由策略。理论上,系统可以把请求实时发送给最空闲、价格最低的服务商,但如果同一个会话频繁切换节点或供应商,原有 KV Cache 可能无法继续复用。
因此,一个成熟的多模型路由系统不能只选择“此刻最便宜”的服务,而需要同时考虑实时负载、请求成功率、模型质量和缓存亲和性。系统通常需要在一段时间内保持会话黏性,只有当服务持续退化时再切换路径。
企业不能只设置 Token 上限,还要理解输入输出结构
随着推理模型通过更长的思考过程换取更高准确率,企业开始尝试为任务设置 Token、时间和调用次数上限。但在师天麾看来,真正进入生产环境后,单纯设置一个统一上限并不够。
不同业务的输入输出比例存在明显差异。
在 Coding 场景中,模型可能需要读取大量代码、依赖关系和上下文,但最终只修改少量内容,呈现出长输入、短输出的特点。师天麾提到,部分代码任务的输入输出比例可能达到数十比一。
数学推理、试卷批改等任务则可能相反:输入相对较短,但模型需要进行较长的推理和结果生成,Decode 阶段的计算压力更大。
这两类任务需要不同的资源配置。
如果集群采用 Prefill 与 Decode 分离架构,就需要根据业务负载决定多少机器处理输入、多少机器负责生成输出。当 Prefill 资源不足时,长输入请求会排队,即使 Decode 资源仍然空闲,也无法完成后续任务;反过来,如果 Decode 资源不足,输出会成为瓶颈,Prefill 机器同样可能被迫等待。
理论上,系统可以动态调整两类资源,但动态切换本身也存在调度和状态迁移成本。对于负载相对稳定的大规模企业场景,提前了解平均输入长度、输出长度和每分钟 Token 数量,再进行静态或半动态资源规划,通常更容易获得稳定性能。
这也是企业从试验转向生产必须经历的一步。
在探索阶段,为避免过早限制模型能力,企业可以允许任务使用较高的 Token 上限。但当场景固定下来后,就需要明确服务等级目标,包括首 Token 延迟(TTFT)、输出速度、并发能力、超时比例和高分位延迟。
例如,短输入场景可能要求首 Token 在数秒内返回;长上下文任务可以接受更高延迟,但必须给出可预测的范围。企业关心的也不只是平均延迟,而是 99.5%或 99.9%的请求能否满足约定指标。
换句话说,AI 系统进入生产环境后,需要管理的不是一个模糊的“模型速度”,而是一组可以拆解和测量的工程指标。
Token 还不是标准化商品
当前市场通常按照模型名称和 Token 数量进行报价,容易让用户产生一种错觉:同一个模型、同样数量的 Token,在不同服务商之间是可以相互替换的。
但现实并非如此。
即便使用相同硬件、相同模型权重和相同推理框架,不同团队部署出的服务也可能在延迟、吞吐和模型精度上存在差异。批处理策略、并行方式、算子实现、采样参数、缓存管理和量化方式,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其中,量化是最典型的变量之一。服务商可以把原本采用 FP8 精度的模型进一步量化到 INT8 甚至 INT4,以减少显存占用和计算量,但模型精度也可能随之下降。
对于用户而言,这些配置通常是不可见的。采购前最容易比较的是价格,但模型是否保持原有能力、服务是否稳定、峰值时是否排队,往往只有经过真实测试才能确认。
师天麾将当前模型服务形容为一种“黑盒”:用户在测试前很难知道服务的真实水平,而个人开发者和中小企业通常又缺少系统测试能力。
清程极智因此搭建了 AI Ping 评测平台,据其介绍,平台在采访时覆盖 30 多家服务商和 600 多个模型服务,持续观察延迟、吞吐和可靠性等指标。
从行业角度看,这类评测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大模型服务仍缺少被广泛接受的统一质量标准。
未来,一个相对完整的 Token 服务评价体系,至少需要覆盖模型效果、首 Token 延迟、输出速度、请求成功率、P95 和 P99 延迟、缓存命中率,以及高负载情况下的性能退化程度。
对于 Agent 而言,可靠性尤其重要。单轮聊天中,98%或 99%的成功率可能尚可接受;但在连续执行多步任务时,任意一次失败都可能导致整个流程重试或中断。
假设一个任务需要连续调用模型 20 次,且每次调用成功率为 99%,在各次请求相互独立的简化情况下,完整链路一次成功的概率只有约 82%。这意味着,Agent 的普及会迫使推理服务从“平均可用”走向真正的工程级高可用。
为什么国产芯片需要不同的推理引擎
推理框架是连接模型和硬件的关键中间层。目前,vLLM、SGLang 等开源框架已经成为主流选择,但这些框架最初主要围绕英伟达 GPU 的软件栈、内存体系和通信方式设计。
国产芯片厂商可以对这些框架进行移植,使模型先运行起来。但“能够运行”并不等于“能够充分发挥硬件性能”。
不同芯片在计算单元、显存层级、算子支持、指令系统、芯片互联和通信拓扑上存在差异。针对英伟达架构设计的调度和算子策略,即使能够移植到其他芯片,也可能无法取得理想的吞吐和成本表现。
师天麾将其比喻为:为烤面包设计的烤箱经过改造后也许能够蒸馒头,但与其持续改造,不如针对目标需求重新设计蒸锅。
更现实的问题是上游维护。企业如果在 vLLM 或 SGLang 基础上进行大量底层修改,后续上游版本迭代时,就需要不断处理代码冲突。继续合并新版本,可能破坏此前的硬件优化;停止跟进,又可能逐渐脱离开源生态。
因此,对于需要长期适配多种国产芯片的厂商,自研推理引擎存在一定工程合理性。不过,师天麾也强调,市场上真正具备从头研发推理引擎能力的团队并不多,因为这项工作对系统人才要求很高。
推理引擎的优化也不是只写几个高性能算子。完整系统涉及编译器、算子、缓存管理、Prefill 与 Decode 分离、专家并行、计算通信重叠、集群网络和任务调度。
如果只优化某个算子,局部性能可能提高,但系统瓶颈可能迅速转移到显存、通信或其他计算阶段。真正决定集群性价比的,是算法、系统软件和硬件之间的联合设计。
国产算力真正的机会,是把硬件变成 Token
过去,国产芯片落地面临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使用门槛。
企业购买服务器后,不仅要完成模型适配,还需要解决驱动、框架、算子、通信、精度和性能调优等问题。即使芯片价格更低,如果部署周期长、稳定性不足、后续运维困难,企业仍然可能选择软件生态更成熟的产品。
推理服务正在改变这一逻辑。
当算力以 API 和 Token 的形式交付后,终端用户不再需要直接管理芯片。
国产芯片与英伟达 GPU 产生的 Token,在调用方式上可以保持一致,底层硬件适配和性能优化则由专业服务商完成。
从用户视角看,采购对象由一批服务器变成了具有明确价格、延迟和可靠性指标的模型服务。国产硬件的使用难度被封装在基础设施内部,芯片竞争也由“能不能运行模型”,逐渐转向“单位成本能够稳定生产多少有效 Token”。
师天麾表示,从其接触的项目看,2026 年以来部分国产芯片的闲置情况已经明显改善,一些新型号在较大规模集群中甚至出现供应紧张。不过,这一观察主要来自清程极智自身业务和合作范围,尚不能直接代表整个国产算力市场。
Token 化交付降低了国产芯片的使用门槛,但并不会自动解决生态问题。模型兼容性、量化精度、推理吞吐、集群通信和长期稳定性,仍然决定一款芯片能否获得持续负载。
对于国产算力而言,推理市场提供的真正机会,不是用户降低了对性能的要求,而是专业基础设施团队可以集中解决适配问题,再把底层差异封装成标准服务。
Agent 可以按结果收费,Infra 仍会像水电一样计量
随着 Agent 从辅助工具逐渐进入业务流程,行业也在讨论新的收费模式。
按照 Token 收费的优点是标准清晰,基础设施厂商只需要对模型调用和资源消耗负责。但企业真正购买 Agent,并不是为了获得更多 Token,而是为了完成代码修改、客户服务、内容审核或数据分析等具体任务。
因此,在 Agent 层按照任务完成数量或业务效果收费,可能更符合用户价值。对于服务商而言,这种模式也会形成更直接的成本优化动力:在保证结果的前提下,减少模型调用次数、缩短上下文和选择成本更低的模型,都可以提高毛利。
但在底层基础设施层,按照 Token 或计算资源计量仍可能长期存在。
师天麾将其类比为电网:基础设施负责提供稳定、价格透明的电力,但冰箱是否制冷、设计是否合理,并不由电网负责。同样,推理服务可以对 Token 的价格、延迟和可靠性负责,却很难直接保证上层 Agent 一定完成业务目标。
由此看,未来可能形成两套并行的计费逻辑:基础设施层继续按照 Token 或资源消耗收费,Agent 应用层则逐渐转向按任务、席位或结果收费。
这也对应着两层不同的责任边界。Infra 需要回答的是:模型服务是否稳定、便宜、可预测;Agent 厂商需要回答的是:最终任务是否真正完成。
结语
Agent 的快速发展并没有让 AI Infra 变得不再重要,反而暴露了推理基础设施中此前被单轮对话掩盖的问题。
当一次请求扩展为数十次调用,平均延迟会变成长链路等待,偶发失败会变成任务中断,较低的缓存命中率会演变为显著的成本差异,底层服务的轻微波动也会被 Agent 放大。
从这个角度看,Agent Infra 当前最迫切的任务,并不是构造一个全新的概念层,而是先把 Token 变成真正稳定、可评估和可规模交付的基础资源。
只有当 Agent 的应用范式、质量标准和责任边界逐渐稳定后,一套独立且通用的 Agent Infra 才可能真正成形。在此之前,行业竞争的重点仍将落在推理效率、缓存管理、服务路由、软硬件联合优化,以及单位成本能够交付多少可靠 Token 上。
大模型决定了能力的上限,而基础设施决定了这种能力能否以企业可以承受的成本,持续运行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