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者们需要警惕人类对机械化自身形象的迷恋。”
在宣布自己最新创业项目时，Uber 联合创始人 Travis Kalanick 把矛头对准了人形机器人。他提到北京亦庄的人形机器人比赛，随后丢出一句极具挑衅意味的话：“看完半程马拉松，我忍不住想，这些机器人要是装上轮子会不会更好。”
今年 3 月，Kalanick 正式将长期低调运营的公司 City Storage Systems 改名为 Atoms，并发布了一篇“宣言”。告诉大家“我回来了”，并宣布公司将将聚焦食品、矿业和交通三大方向，用“专用机器人”而非人形机器人推动他所理解的 Physical AI。
Atoms 的名字来自 “bits and atoms”，暗示它不止处理数字世界，也深深嵌入物理世界的组成部分。Kalanick 认为，软件世界的自动化已经进入成熟阶段，下一轮真正的生产力革命不再发生在语言、图像和屏幕之中，而是在制造、运输、采矿、餐饮这些需要处理材料、移动物体、协调空间与能源的物理系统里。
按照他的说法，未来的“黄金时代”将建立在一个前提上：种植、开采、制造和搬运这些活动，逐步与人类劳动脱钩。
Kalanick 素有“硅谷 Alpha 男”的外号，他愿景丰富，野心勃勃。他认为下一轮黄金时代将要来临，并且“将建立在种植、开采、制造和搬运逐步脱离人类劳动的基础之上。”
这是一种熟悉的 Kalanick 式叙述——用极大的图景，重新包装已经存在多年的行业问题。
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城市出行，而是工业自动化。
Atoms 如何切入 Physical AI？
从公开信息看，Atoms 至少已经明确了三条业务线。
第一条是餐饮和食品工业。
这部分基本承接了 Kalanick 离开 Uber 后的创业项目 City Storage Systems。
2018 年，在离开 Uber 不久后，Kalanick 通过个人基金 10100 收购 CSS 控股权，并亲自出任 CEO。随后，他把自己在 Uber 积累的城市调度、外送和扩张经验转移到餐饮基础设施领域，推动其估值一度冲到 150 亿美元。
CSS 最知名的业务是 CloudKitchens。
它的模式是把停车场、低效商场和闲置物业改造成只服务外卖订单的共享厨房，再向餐饮品牌出租模块化空间。餐厅无需承担临街门店租金，只需租用厨房单元，就可以开始线上运营。
英文语境里，这种模式被称做“幽灵厨房”。
国内对这种看不见厨房，只做外卖的模式已经非常熟悉了。我们把它叫做“卫星店”/“外卖店”。依托美团这类外卖平台的运营/补贴模式，品牌和加盟商让卫星店大规模扩张。
CloudKitchens 也进入了中国市场。根据南华早报和 Business Insider 的报道，CSS 中国业务由前 ofo COO 张严琪负责。离开 ofo 后，张严琪在公开场合一直较为低调，但从工商信息来看，他关联的仕艾食投资集团可能是 CSS 在国内的重要载体。其旗下“星选闪电厨房”等业务，已经在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成都、南京等多个城市落地上共享厨房点位，用于低成本搭建、运营外卖店。
除此之外，CSS 还推出过 Bowl Builder——一款用于制作轻食碗的食物分装机器人，用于处理高度标准化、不依赖厨师经验的食品流程。
备注： Bowl Builder 的包装过程
备注： Bowl Builder 成品和设计图纸。可以看到，它的能力非常有限，只有加热、食物分配和包装功能。
高峰时期，CloudKitchens 进入超过 30 个国家、110 个城市，服务过 Taco Bell、Little Caesars 等大型连锁品牌。
但很快就进入了低谷。
2023 年起，CloudKitchens 多次裁员、关闭站点、出售物业，入住率下降，扩张节奏明显放缓。
更重要的是，CloudKitchens 原本希望通过中东资产验证自己仍具备独立上市能力，但资本窗口并未真正打开：投行刚被引入不久，上市计划便被按下暂停键，公司转而考虑更现实的私募配售方案。
行业对照也强化了这一点：幽灵厨房公司在 2020-2021 年高歌猛进后，2022 年就开始面临需求放缓和成本上升的双重压力；即便是行业先驱 Kitchen United 也在 2023 年正式宣布关闭或出售其所有实体点位。
第二条是矿业自动化。
Kalanick 把 Atoms 的第二个支点放在矿区运输上。公司正接近完成对自动驾驶运输公司 Pronto 的收购，而 Kalanick 目前已经是这家公司最大的外部投资人。
Pronto 的核心业务，是为矿区、采石场等封闭场景提供自动驾驶运输系统。这类场景道路结构相对固定、参与主体有限，长期被视为自动驾驶最容易率先形成稳定商业化的工业场景之一。
它迄今最明确的一笔商业落地，来自与 Heidelberg Materials 的合作。Pronto 的自动运输系统将通过 Heidelberg Materials 部署到全球多个矿区和采石场，覆盖超过 100 辆重型卡车。
备注：Pronto 的机器在采矿场
这家公司真正引人注意的另一层原因，在于它的创始人 Anthony Levandowski。
Levandowski 曾是 Waymo 早期自动驾驶项目的重要工程师，后来离开谷歌体系创办 Otto，并很快被 Uber 收购。随后爆发的 Waymo 与 Uber 商业机密诉讼，成为自动驾驶行业最著名的法律争议之一：2017 年 Waymo 起诉 Uber 窃取核心技术文件，双方最终以约 2.45 亿美元股权完成和解。
Levandowski 此后因商业机密案件被判刑，并在 2021 年获得总统赦免。
某种程度上，那场围绕自动驾驶技术与公司治理的风波，也是 Kalanick 在 Uber 时期危机不断累积的重要背景之一。
如今，两人在 Atoms 框架下再次靠近，多少让人想起那个自动驾驶仍相信“技术足够领先就能改写产业秩序”的年代。
但矿业自动化早已不是这样的行业。
相反，它是工业技术里最典型的成熟市场之一。
Caterpillar 已累计部署接近 700 台自动驾驶矿卡，运输物料超过 110 亿吨；Komatsu 的 FrontRunner 系统自 2008 年商业化以来，累计运输物料也已超过 100 亿吨。
矿业客户本身也早已深度进入自动化阶段：BHP 在 South Flank 矿区完成 41 台矿卡无人化改造，Rio Tinto 的 AutoHaul 系统则实现了铁矿运输链条中的全程无人调度。
这意味着，如果 Kalanick 想在矿业自动化上真正建立新业务，他面对的不是一批仍在验证商业模式的 AI 创业公司，而是一整套已经运行十余年的设备体系、矿业客户网络和现场服务能力。
Pronto 可以证明技术可用，但还远没有证明自己能在这个行业里建立足以撬动巨头的护城河。
第三条是交通运输行业。
相比前两条线，运输业务仍然模糊。Atoms 官网和 Kalanick 的公开表述中，只把它描述为机器人"底盘平台"，刻意回避了"载人"场景，转而强调"专用机器人"和"工业级效率"。
但这种模糊，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策略。
根据 The Information 的报道，Kalanick 曾告诉身边人，希望在自动驾驶技术的铺开上比 Waymo 更激进；2024 年，他还一度被曝有意在 Uber 支持下收购小马智行的美国业务，不过相关谈判后来终止。
典型的硅谷“宣言”，与不接受宣言的工业世界
Kalanick 在 Atoms 官网写下了一篇情绪饱满的《宣言》。他断言：
我们世界中的一切，我们城市与文明中的一切——环顾四周——皆源于开采或种植、制造与运输。
当种植、开采、制造和搬运实物的手段与人类劳动完全脱钩之时，下一个黄金时代就会到来。
不管他最终选择进入食品、矿业还是运输行业，这种宏大的技术宣言，本身就属于一种非常典型的硅谷叙事。
在这份《宣言》 中，Kalanick 试图用一种熟悉的技术抽象重新解释物理世界。他把工业系统类比为计算机架构：CPU、存储与网络，对应数字化制造、房地产与交通基础设施。
这种表达方式在硅谷并不陌生。早在 1990 年代，《加州意识形态》这篇文章就指出，硅谷技术叙事常常试图把复杂的社会与产业问题抽象为技术系统，并相信技术本身能够重构现实秩序。
类似的“技术宣言”在今天依然频繁出现。2023 年，Marc Andreessen 发布《技术乐观主义宣言》，同样用宏大的技术逻辑解释经济增长与社会进步。
在这种叙事传统里，创业者往往先提出一个能够统一世界的抽象框架，再试图让现实逐渐靠近这套逻辑。
问题在于，工业世界并不总能被如此顺利地重新编码。
Kalanick 举例说，如果一个工业厨房需要每小时生产 1000 张煎饼，人形机器人会是最糟糕的方案时，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但它指向的，也并不是一个真正尚未被解决的问题。
因为对食品工业而言，高频、标准化的大规模生产，本来就是中央厨房、流水线和预制供应链长期优化的对象。今天的人形机器人进入制造业，并不是为了替代这些成熟设备，而是为了进入那些自动化仍然成本过高、工序变化频繁、仍依赖人工完成的工位。
也就是说，Kalanick 所批评的，并不是现实中的工业路线，而更像是一个经过重新构造后的对照对象。
这也是 Atoms《宣言》 最站不住脚的地方：它不断试图把工业问题翻译成软件问题，却低估了工业现场里那些无法被“理解—预测—控制”简单吸收的部分，小到设备维护、工艺稳定性、现场容错、客户关系，大到跨越多年形成的行业协作体系。
《宣言》越试图用一个足够宏大的未来吸引注意力，Atoms 和 Kalantick 本人对工业的有限认知就越容易被看清楚。
不过，Atoms 仍然是值得关注的 Physical AI 参与者。
Pronto 提供了进入矿区自动化的现实入口，CloudKitchens 留下了一组仍具价值的基础设施资产，而 Kalanick 仍然拥有少数创业者具备的大规模融资能力与组织动员能力。
但它更可能演变成一家横跨餐饮基础设施、工业自动化试点和特定运输场景机器人的复杂资产平台，也许能够做成几块业务，却未必足以兑现《宣言》 中那个关于“黄金时代”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