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端生态最具影响力的开源项目之一 Tailwind CSS,正经历一场罕见的生存压力测试。
其创始人 Adam Wathan 近日在社区公开表示,由于 AI 对业务模式造成的“残酷冲击”,Tailwind 在一天之内裁掉了工程团队约 75% 的员工。
他在 1 月 7 日一期自述播客中进一步解释:在 AI 编程工具大规模采用 Tailwind、使用量持续走高的同时,这种“被默认使用”的成功并未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回报,反而持续侵蚀了团队的生存空间。若趋势不变,大约 6 个月后将无法继续支付工资。Adam 形容这是一种“非常糟糕的认知”,迫使他们必须立刻缩编,避免走到“既撑不住工资、也拿不出体面遣散”的境地。
“我真的难受。胃都拧在一起了。”Adam 说。
“因为这件事,我感觉自己像个失败者:我做出了一个几乎‘统治世界’的开源 CSS 框架,用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火,但商业上的成功,却和开源的成功呈现出一种反向关系。”
“我们只剩下六个月了。”
“我现在的每一秒,都必须用来让公司活下去”
这场裁员风波最终被外界注意到,触发点是一则围绕“大模型(LLM)文档支持”的 GitHub Pull Request。
2025 年 11 月,社区开发者向 Tailwind 官方仓库提交了一项合并请求,要求新增一个 llms.txt 端点,用于提供面向 LLM 优化的 Tailwind CSS 全部文档的纯文本合并版本。以此希望在所有文档页面加一个“复制为 Markdown”的按钮,因为现在很多人会把文档内容直接喂给 AI。

从描述来看,这个 PR 是将 Tailwind 所有官方文档(共 185 个文件)在构建阶段静态合并为一个纯文本、无 JSX、按章节顺序排列的文档文件,方便 LLM 直接读取和使用。从工程实现上看,这只是一个构建期脚本,改动规模有限。
但该 PR 提交后长期未获推进。面对社区的追问,Tailwind 创始人 Adam Wathan 回应称,当前团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先想清楚怎么让公司赚到足够的钱、把业务维持下去。他直言,如果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访问文档,而是直接依赖 LLM 去爬 Markdown 文件,“只会导致文档访问量进一步下降,也就意味着更少的人会了解到我们的付费产品,最终让业务变得更加不可持续。”
“很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做那些不能帮我们付账单的事情。”
Adam 关闭了这个 PR。当然,评论区立刻炸了:这对社区太糟糕了,你们只想着赚钱,太失望了......
有社区开发者认为,让软件更容易融入用户工作流、解决他们日常互动中的痛点,本身就是扩大潜在付费用户的关键前提;而此功能旨在让人们能够使用 Tailwind 更快、更高效地构建更多内容,现在 Adam 以“变现”为由拒绝此类功能,“等于是在告诉你的客户,从他们那里赚钱比为他们提供服务更重要。”
争议升级后,Adam 不得不再次回应,并披露了 Tailwind 的真实处境。
他坦言他知道这个功能的价值,但现实情况是:“就在昨天,我们工程团队里有 75% 的人失去了工作,这是 AI 对我们造成的残酷冲击。”
在这样的背景下,他坦率地说,自己已经很难再把时间投入到这类“不直接带来收入”的事情上:“我现在的每一秒,都必须用来让公司活下去。确保还留在这里的人,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
他同时透露,尽管 Tailwind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但 “我们的文档流量相比 2023 年初已经下滑了大约 40%。”而文档是他们的唯一分发渠道,没有客户,就意味着 “我们根本负担不起继续维护这个框架。”
更残酷的是,虽然 Tailwind “增长速度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更快,规模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大”,但 “收入却下滑了接近 80%。”他总结说,眼下 “让 Tailwind 变得更好用”,与 “让这个框架的开发在商业上变得可持续” 之间,“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相关性。”
所以,他必须先解决生存问题,不然“一旦没人继续维护,这个项目最终会变成无人问津的弃置软件。”

更反直觉的现实:Tailwind 反而“到处都在被用”
这件事迅速在 Hacker News 上爆了。
HN 首页一条帖子标题很直接:“Tailwind 的创作者裁掉了 75% 的工程团队”,链接指向 TailwindLabs 的 GitHub 讨论。发出约 10 小时后,评论也堆到 598 条,迅速变成当天的高热讨论。

这场裁员之所以在社区引发震动,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强烈的反差感。

2020 年 7 月,Adam Wathan 还在公开回顾 Tailwind 的“上升期叙事”:Tailwind 的累计安装量刚刚突破 1000 万,而他们的首个商业化产品 Tailwind UI 上线仅约 5 个月,收入就即将跨过 200 万美元。他把这段经历形容为“完全超出想象”,并特意把最初发布在 Twitter 的长帖重新整理成文章。

而且在 AI 的世界里,在大多数开发者的体感里,Tailwind 也不是处在衰退期,恰恰相反,它正在悄然变成一种 AI 生成 UI 的“默认选项”。当人们打开 AI 编程工具,让模型生成一个页面、一个组件,甚至一整套 UI 时,模型往往不会再询问“要不要写 CSS”,而是直接给出一串熟悉的 class——这种选择并非出于偏好,而是因为在当下的工程环境里,这样做最快、最稳,也最不容易出错。
Glide CEO 兼创始人 David Siegel 认为:“你可以把 Tailwind 看成是一套无代码(no-code)工具包,它实际上让 AI 在设计这件事上变得更强了。”
有意思的是,AI 在使用 Tailwind 这件事上,确实表现得异常出色。就像无代码平台通过预制组件,帮助非开发者也能构建稳定、设计良好的应用一样,AI 也开始把 Tailwind 当作一套“组件库”来使用——这让它能够更快工作,并生成更可靠、更一致的样式结果。
“AI 并不是在 CSS 这种底层样式语言上变得更强了,”Siegel 解释道,“而是我们发明了一种 AI 更擅长使用的‘高层语言’,它叫 Tailwind。”他进一步指出:“它看起来几乎就像自然语言。你不用写一堆括号、冒号之类的东西,只需要写 text-black,文本就变成黑色;写 rounded-md,按钮就会变成中等圆角。这些组件库,本质上就是建立在设计之上的低代码 / 无代码抽象。”
现代 AI 编程助手最擅长的,往往是遵循清晰、可重复的模式,或者在一个定义良好的词汇体系中进行组合与生成。而 Tailwind 的方法论恰好满足了这一点:它提供了一套高度一致的 class 命名和样式模式,使 AI 更容易生成正确、相关且稳定的代码建议。

正如Vercel CEO Guillermo Rauch所说:“整个 Web 生态正在向 Tailwind 标准化,所以每个 AI 工具都在用它。”
“我们只剩下六个月了”
在 Adam Wathan 看来,AI 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
“我认为,AI 是我们业务陷入困境的重要原因之一——即便它也让 Tailwind 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但同时,我也觉得 AI 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我对它感到兴奋,也在思考它如何帮助我、帮助我们。在目前这个阶段,我们可能被迫要更认真地思考,如何利用 AI 来覆盖我们需要处理的所有事情。”
在 1 月 7 日发布的音频中,Adam 反复提到一个他此前一直试图回避、却最终不得不正视的事实:公司的收入已经连续多年处在下滑通道,而且还在继续下滑。

过去几年,这种下滑并不剧烈,甚至“慢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每个月的收入只是比上个月少一点点,账单依然能付,团队还能维持运转,久而久之,这种“更低但还能接受的收入水平”就变成了新的常态。
Adam 形容,这是一种典型的“温水煮青蛙”状态。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最近的假期里。他第一次不再凭感觉判断,而是认真做了一次收入预测:拉数据、画曲线、计算每个月的平均下降额。结论比他预期得要糟糕得多:收入并没有触底企稳,而是以几乎固定的绝对值持续下滑——这意味着,从比例上看,下滑速度只会越来越快。如果假设什么都不改变,那么大约 6 个月之后,公司就将无法继续支付工资。
对一家小型团队来说,6 个月并不算长。如果继续拖下去,等到现金流真正断裂,团队不仅保不住,甚至连体面的遣散都无法提供。相比之下,现在主动缩编,至少还能给被裁的同事留出缓冲期,让他们有时间寻找下一份工作。
于是,在本周一,Tailwind Labs 正式裁掉了 工程团队的 75%。
公司规模并不大,“75%”对应的其实是 3 个人。但 Adam 特意强调比例的意义:如果只说“裁了 3 个人”,听起来像是小幅调整;而现实是,工程团队原本只有 4 名工程师,如今只剩 1 人。这对团队而言是一次结构性的变化。
裁员之后,Tailwind 的资源配置也被压缩到了极限:
现在的团队结构是这样的:剩下的核心成员是三位公司合伙人——我自己、因 Refactoring UI 而为人熟知的 Steve(一直负责设计),以及 Jonathan Rennick(最早和我一起创建 Tailwind,也做了 Inertia.js)。
除此之外,我们只有一名全职工程师 Robin——他从零开始做了 Headless UI,也从零做了 Tailwind 3 和 Tailwind 4,是在公司待得最久的人。
还有 Peter,他更多是兼职,负责合作伙伴计划、一些运营事务和客户支持。
就这些人了。
换句话说,整个公司只剩下“3 位合伙人 + 2 名员工”,“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全部的资源”。
接下来,Adam 也将重新回到更偏 IC(个人贡献者)的角色。他承认这算是某种“银边”:随着团队变大,他的工作越来越偏高层和战略层,关注哪些事情需要完成,并分配给合适的人,而不是亲自构建;而现在,团队规模逼迫他必须亲自下场。
被裁的三位工程师,都是他非常欣赏、也非常享受共事的人:Philip 既能啃 Tailwind 核心,也能把 Tailwind Plus 的 elements 组件库和组件预览的复杂前端界面硬生生推进落地;Jordan 是团队的“疑难杂症终结者”,最擅长扎进陌生代码库定位上游/兼容性问题、快速开 PR 修复,同时也能在 Headless UI 与服务器排障上扛住关键战役;Dan 则以设计工程师身份主导 Tailwind 4 的视觉与品牌更新,设计 P3 色彩体系并自研选色与预览工具,还贡献了大量高质量的图解与课程平台素材。
他原本对未来和他们一起继续做新东西充满期待,脑子里有很多计划,很多想一起推进的方向。但现实摆在面前,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让他们在这里“免费工作”,要么放他们离开,去一个真的能每个月按时发工资的地方。
他选择了后者。“我真的很难受,”Adam 说,“胃都拧在一起了。”
而且他也意识到,外界并不总能理解裁员背后的现实逻辑。在社交平台上,总有人会把裁员简单归因为贪婪、冷血,或者“不在乎社区”。作为创始人,这几乎是一种默认要承受的角色负担——你很容易被塑造成反派。
“不是因为我贪婪、想赚更多钱,而是因为收入正在逼近零点,而我刚刚裁掉了我这辈子见过最优秀的三位工程师之一。我不想事情变得更糟。”
“说实话,我甚至把 tailwindcss.com 的仓库暂时设成了私有,只是不想再面对 issues 和 PR。睡了一觉之后,我可能会撤回这个决定。但我会反复动摇,本身就说明我这周的情绪状态真的不太对。”
“现在,开源项目越受欢迎,生意反而越艰难。这真的很残酷。这就是现状。”
参考链接:
https://news.ycombinator.com/item?id=46527950
https://github.com/tailwindlabs/tailwindcss.com/pull/2388#issuecomment-3717222957
https://adams-morning-walk.transistor.fm/episodes/we-had-six-months-lef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