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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访谈|第二次权力转移:当 Agent 拿走数据库的行动权

数据库的产品形态、技术架构与安全边界正在被全面重构
  • 2026-07-30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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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ent,正在拿走数据库的行动权。

这并不是一场突然发生的变化。五十年前,数据库就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权力转移。

1974 年,密歇根州安娜堡,一场著名争论决定了数据库此后的方向。查尔斯·巴赫曼主张,程序员应像航海家一样,亲自规划复杂数据结构中的取数路径;埃德加·科德则认为,人只需声明“要什么”,系统自己决定“怎么做”。

关系模型最终胜出,也完成了第一次权力转移:人类交出执行路径的规划权,由查询优化器代劳。某种意义上,优化器是数据库历史上第一个“代理”。

但那次转移有一条清晰边界:做什么,始终由人预先定义。数据库收到的,仍是结构明确的指令,而不是需要自行理解和拆解的业务目标。

今天,这条边界正在被越过。

一名财务人员只需说一句“检查本季度异常支出,处理高风险项目”,Agent 就会理解目标、拆解任务、检索数据、匹配规则,并根据中间结果决定下一步。人类开始把“为了实现目标,应该执行哪些指令”这一层决策,整体让渡出去。

风险也随之改变。Agent 只负责回答问题时,错误停留在信息层面;一旦它能写入数据、触发付款、冻结账户、调整库存,错误就会直接变成现实后果。

一个会推理、会探索、也会出错的系统,是否应该拥有直接操作数据库的权力?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数据库的架构、产品形态和安全边界又该如何重构?

围绕这些问题,我们邀请了两位深度参与这场变革的实践者:阿里云智能集团数据库产品事业部负责人杨辛军(Jimmy),以及该事业部产品管理与技术架构部负责人王远。

一、数据库的第一用户换人:证据藏在实例创建记录里

数据库用户的变化,最先出现在实例创建记录里。

先看两组数字。2025 年,Databricks 以约 10 亿美元收购 PostgreSQL 厂商 Neon,后者披露约 80% 的数据库实例由 Agent 创建。杨辛军也提到,近几个月,由 Agent 创建的阿里云 PostgreSQL 数据库实例数,已达到过去 5 年累计实例的 3 倍。

“Agent 正在用户不易察觉的地方,持续创建和使用数据库。”他说。

这并不意外,因为这些数字集中出现在 PostgreSQL 上。大模型语料里,Postgres 的文档、问答和代码最丰富,模型也就最“懂”它,Agent 建库时自然更容易默认选它。生态优势,第一次通过模型语料完成了自我强化。

但机器访问数据库本身并不新鲜。电商、银行、ERP 早就都是程序在执行 SQL。区别在于,传统应用的访问路径在开发阶段就写死了:用户点击“提交订单”后,后端查哪些表、执行什么语句,早已写进代码并通过测试。

Agent 则不同。它接收的是目标,不是步骤。运行时,它会先观察环境、理解 Schema、制定计划,再根据结果不断调整:字段找不到就继续探索,结果矛盾就切换路径,方案失败就生成多个候选继续试。

王远把这种变化概括为:原本相对固定的系统逻辑,正在变成“秒级甚至亚秒级变化的执行方式”。

杨辛军 进一步区分了这次变化和过去历次数据库演进:“过去的变化,更多是针对数据类型和业务场景调整数据库能力;这一次的根本区别,是数据库的使用者变了——从人变成了 Agent。”

过去,一个应用要用上数据库,得先经过一整条链路:产品经理提需求,开发者设计 Schema、写接口和 SQL,DBA 建实例、配权限,前端再包装成产品。数据库在后台,真正操作它的是开发者、数据工程师和 DBA。

但当数据库的直接操作者变成 Agent,这条链路就会被大幅缩短。

一个编程 Agent 接到“做个客户管理工具”,就可以自己申请数据库、设计表结构、生成迁移脚本、写入数据、接上前端;上线后,它还会继续分析查询、修改 Schema、调整索引。整个过程里,用户未必打开过控制台,也未必知道数据库在哪里。

这也会重新定义最终用户。数据库的能力开始直接触达非开发者群体。用户只要表达需求,由 Agent 负责完成具体操作。

在「C 位面对面」访谈中提到的一家保险公司,业务人员已经可以用自然语言提出理赔要求、上传材料,后续流程全部由 Agent 完成——他们没有数据库账号,也不写 SQL,却实实在在成了数据库服务的用户。

这也意味着,数据库能力正在绕过传统开发流程,直接进入业务场景。管理者可以即时追问数据变化,业务人员也不必再等待系统开发。

“开发者的定义也在发生变化。”杨辛军 指出,通过 Agent 构建应用、组织数据、完成业务流程的人,即使不具备传统编程能力,也已经在参与软件与数据系统的建设。

不过,这场迁移还没完成。阿里云数据库团队在访谈里给了一个参考标尺:当超过一半的数据库实例由 Agent 创建和管理时,Agent 才算成为主力用户。

一旦主体换成 Agent,数据库围绕传统开发者建立的产品假设就会失效:Agent 不需要图形控制台,不读文档,它需要的是可发现的能力、可组合的接口,以及支持快速试错和恢复的环境。

所以,数据库要被重新做一遍。

二、数据库要被重新做一遍

“理想状态是去掉文档、去掉控制台。”王远这样描述未来的数据库形态:用户打开浏览器,在对话框里表达需求,就能获得过去只有专业人员才能调用的数据服务。

杨辛军 补充说,Agent 并不需要图形界面,API、命令行、CLI 就够了。一个强调入口变轻,一个强调入口拆掉,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厚重的控制台不再是数据库的主界面。

这也是 Agentic Database 和“数据库加 AI”的分界线。

过去行业主要沿两条路径引入 AI:一条是 DB for AI,为 AI 应用提供向量检索、多模态处理;另一条是 AI for DB,用 AI 诊断慢 SQL、辅助运维。两条线都没有改变数据库的基本位置——它仍是后台系统,AI 只是服务对象或附加功能。

杨辛军 对第三条路径的概括很清楚:“过去是把 AI 放进数据库,现在还要解决如何把数据库能力交给 Agent 和用户使用。”

从访谈内容看,这场变化至少发生在四个层面。

首先,是交互方式重构。输入从结构化查询扩展到文字、图片、音视频,输出从表格变成结论、内容和可继续调用的结果。

SQL 不会消失,但它的位置变了——从用户必须掌握的入口,退到 Agent 与数据库之间的执行层。王远把它概括成一句话:从 “SQL in、Table out” 走向 “Token in、Token out”。

其次,是能力开始 Agent 化。数据库过去只管数据和查询,监测、治理、分析、开发分散在不同工具和团队里。

现在,这些能力正在被收拢成 Agent,运行在现有引擎之上,比如负责变更、恢复、运维的 DAS Agent,负责资产盘点和数据理解的 Meta Agent、Analytics Agent,以及基于 BaaS 能力生长出的应用开发 Agent。

其中,Meta Agent 瞄准的是企业数据库最老的问题之一:技术债。自然语言转 SQL 的瓶颈,从来不只是语法,而是语义。模型会写 SQL,但不知道企业里表名、字段、指标背后的真实业务口径。

Meta Agent 的作用,就是持续理解字段、补充业务语义并沉淀下来,让后续查询越来越准。数据库因此不只保存业务数据,也开始保存“对数据的理解”和“使用数据的经验”。

然后,是为新负载重做内核。Agent 的负载模式和传统应用完全不同:7×24 运行、速度远超人类、围绕一个目标并行探索、反复试错。快速分支、快速备份恢复、操作追踪、错误修正、更强弹性,以及权限和负载隔离,都是内核需要补齐的能力。

其中最关键的是分支:基于写时复制,可以秒级拉起一个与生产同构的环境,让 Agent 为同一任务开出多个分支,分别测试 Schema、索引和数据方案,完成后再销毁。备份恢复也不再只是灾难后的手段,而是试错中的常规动作。

新负载也带来了新的成本结构。用户一句话,可能衍生出多个 Agent、几十次查询和多个临时数据库。

阿里云的探索方向是多租户共享,让多个项目共用底层资源,同时保证权限和负载隔离。核心矛盾很清楚:既要鼓励 Agent 大量试验,又不能让资源无限膨胀;既要靠共享摊薄成本,又要确保任务之间互不干扰。

最后,是保留一个确定性的执行底座。

杨辛军 强调,Agent 可以探索,但企业数据库不能把所有判断交给概率模型。交易、销量、对账等业务关键数据,必须实时精确;图片、视频等多模态数据,部分环节可以容忍近似。

数据库因此必须“一专多能”——守住事务和一致性的基本盘,再扩展多模态、模型调用和 Agent 协作能力。这样形成了一个双层系统:上层 Agent 负责理解需求、生成方案、组织任务;下层由事务、权限、约束、隔离和资源控制决定一个动作能否真正发生。

四层变化叠加后,AI 原生数据库服务的能力如何?茶饮品牌古茗给出了一个样本:过去以天、周计的自助分析需求,现在 2 到 4 小时就能上线。运维 Agent 会根据各门店流量和客群变化持续优化,Meta Agent 也会自动理解门店新增的数据资产和个性化字段。

王远把这个变化比作数据库从副驾驶变成自动驾驶司机:人只说目的地,剩下交给系统。但自动驾驶不等于拆掉方向盘和刹车,人仍然保留设定目标、限定范围和随时接管的权力。

有趣的问题也就来了:原来握方向盘的人,将会去哪里?

三、Agent 接管操作之后,DBA 要成为“组织者”

“焦虑是正常的,我自己也会焦虑。”谈及 AI 对 DBA 的冲击,王远没有回避。

变化已经发生。随着 Agent 进入数据库运维体系,一个 7×24 小时在线的“高水平运维体”正在成形:它不会疲劳,能够同时处理海量指标、执行计划与历史事件,在发现异常后自动完成诊断、生成方案,并在满足条件时直接执行。

最先被替代的,是那些规则清晰、频率高、结果可验证的工作——包括监控、慢查询分析、统计信息收集、执行计划检查,以及标准化变更与恢复。过去依赖流程与审批的操作,正在被 DAS Agent 逐步接管。

这也在改变 DBA 的价值结构。

长期以来,DBA 的一部分优势来自“信息差”:更懂事务与锁机制,更熟悉执行计划,也更了解企业内部数据库的历史与架构。而 Agent 正在快速缩小这种差距——它可以在秒级完成文档检索、复盘历史故障,并将专家经验转化为标准化执行步骤。

但信息的普及,并未削弱判断的重要性。

杨辛军指出,交易、销量、对账等关键业务数据必须“实时且准确”,无法依赖模型提供的近似结果。数据库仍然需要在事务、一致性与安全上提供严格保障。

现实中,Agent 可以提出技术上可行的索引优化方案,却未必理解写入延迟对结算系统的影响;可以建议调整参数,却无法判断企业是否愿意为性能提升增加成本;可以生成恢复流程,但无法承担数据丢失或业务中断的责任。

这意味着,DBA 的角色正在发生转移——从“执行操作的人”,转向“决定哪些操作应该发生,以及机器可以做到什么边界”。

在王远看来,这种转型早已开始,只是 Agent 显著加速了进程。未来 DBA 的能力,将集中体现在三个方向。

首先,是与 Agent 协作的能力。重点不在提示词,而在流程重构:由 Agent 持续采集哪些信息、优先诊断哪些问题、在哪些场景下自动执行、何时必须上升为人工决策。

这也改变了工作入口。DBA 面对的,不再是零散告警,而是由 Agent 整理后的任务包——包括异常来源、候选方案、影响评估以及回滚条件。人的精力将更多用于证据判断与高风险决策。

其次,是对行业与业务的理解能力。

随着 SQL 编写、文档检索和常规调优逐渐被 Agent 接管,真正难以标准化的部分,转向“业务语义”。同样一次数据库延迟,在茶饮门店系统中可能只是报表延后,而在金融交易或保险理赔系统中,则可能意味着资金风险与合规问题。

Agent 能够识别“技术异常”,但只有人能够判断“业务含义”。

第三,是组织与驾驭多 Agent 系统的能力。

王远强调,未来不只是“用一个 Agent”,而是让一组 Agent 参与架构设计与任务执行。DBA 需要定义它们之间的职责与边界:谁负责监控,谁负责诊断,谁负责执行;哪些数据可以访问,何时必须中断自动化。

这也在放大个体能力。“一人公司”和“超级个体”的讨论背后,正是大模型与 Agent 对生产力的放大。一名 DBA 可以管理更多数据库,同时调度更多 Agent 协同工作。

但风险同样被放大。在传统模式下,一条错误命令通常影响单一实例;而在 Agent 体系中,一条错误策略可能被批量执行,演变为系统性事故。

因此,评价 DBA 的标准也在变化。

从“解决了多少故障、优化了多少 SQL”,转向“自动化覆盖率有多高、建议准确率如何、高风险操作被限制在多小范围,以及系统恢复能力有多强”。

所以,DBA 不会被 Agent 简单替代,而是出现分化。过去,优秀 DBA 意味着能够快速救火;未来,更重要的是让大多数问题在扩散之前就被处理掉。

四、能被调用只是入场券,能被托付才是壁垒

“这个窗口变化非常快,因此必须提前布局。”谈到 Agentic 时代留给数据库厂商多少时间时,杨辛军的判断并不保守。

在他看来,中国数据库产业将有机会从 Follower 走向 Leader。但这也意味着没有现成答案可抄,必须同时试多个方向。“其中 90% 可能失败,但只要抓住那 10%,就可能建立真正的领先优势。”

这也说明,今天的竞争还远没定局。产品定义、技术路径和市场边界,都还在形成中。

2025 年,Databricks 以约 10 亿美元收购 Neon,Snowflake 收购 Crunchy Data;数据平台开始补交易型数据库,Serverless 数据库主打分支和弹性,Agent 平台则向下延伸,开始管理数据和执行权限。大家都在往同一个位置挤:Agent 时代的数据底座。

这个位置为什么重要?杨辛军的判断很直接:数据具有重力(Data Gravity)。AI 越发展,数据越重要,数据库也越重要。

Agent 不但没有削弱数据库,反而放大了它的价值:一个 Agent 可能在几秒内生成大量查询、创建多个任务,还会持续沉淀中间结果和记忆;而企业核心数据,也不会因为交互方式变成自然语言,就离开事务、权限和审计体系。

所以,数据库同时卡住了两个关键点:Agent 最需要的数据,以及 Agent 行动真正落地的执行层。围绕这两个点,竞争开始分成两层。

第一层是能被调用。自然语言查询、向量和多模态检索、Agent 记忆、数据库分支、BaaS、工具接口,都是这一层的能力。阿里云数据库也在沿这条线布局,包括 PolarDB 云原生数据库在探索的 Agentic Memory、数据库分支、一体化 BaaS,以及通过阿里云 AI 原生数据库服务 (AIDBS) 把数据库包装成一个 Multi-Agent 系统。杨辛军 的意思是,把 Database Service 进一步做成 Agentic Service。

但这一层很难形成长期壁垒。向量检索各家都能补,MCP 这类连接协议天然就是标准化方向,分支和自然语言查询也会逐渐从差异化功能变成默认配置。支持 Agent 调用,最终会像当年支持 JDBC 和 HTTP 一样,只是入场券。

第二层才是真正的分水岭:企业敢不敢让 Agent 动手。

允许 Agent 查报表,和允许它修改客户状态、执行数据恢复,是完全不同的信任等级。企业不会因为演示里足够聪明,就把生产库交出去。厂商必须证明:即使 Agent 判断错了,系统也能锁住它的权限、成本和影响范围。

王远把企业级要求概括为几个词:可理解、可追溯、准确、安全,再加上权限隔离和负载隔离。

采购标准也会随之变化。未来企业选数据库,不只看 QPS,还会看一次 Agent 任务用了多少工具、扫了多少数据、最坏会消耗多少资源。成本单位也会从实例和查询,扩展到任务、模型和 Token。

杨辛军把 Token 比作未来的水、电和石油。重点不在价格预测,而在属性判断:当 Agent 成为大规模生产资源,它的消耗就必须像水电一样可预算、可限额。

商业模式也会跟着改。王远以古茗为例指出,单次使用成本下降,并不意味着收入会缩水。门槛一旦降低,使用者和调用量都会扩大,业务人员、管理者和外部 Agent 也会一起成为数据服务消费者。数据库厂商将有机会直接触达业务部门,收费逻辑也可能从卖资源,转向按任务、按结果卖能力。

如果回到 1974 年,第一次权力转移用了十多年才真正完成——优化器靠确定性证明赢得信任,它给出的执行计划可以被验证为更快、更对。这一次不同,受让方是一个概率系统,信任无法一次性证明,只能靠权限、审计和反馈一点点建立。

所以,能被调用,决定数据库能否进入 Agent 生态;能被托付,决定它能否进入企业生产核心。第二次权力转移真正完成的那一刻,不会出现在发布会上,而会出现在一家企业第一次放心让 Agent 在无人值守时完成生产变更的时刻。

这场转移已然开始。阿里云 AI 原生数据库服务(AIDBS) 让阿里云数据库在无需架构改造的前提下具备面向 Agent 的智能能力,成为 Agent-ready 的数据基础设施,也标志着阿里云瑶池数据库率先完成面向 Agentic 架构的系统性重构。也欢迎更多企业共同探索,从“能被调用”走向“能被托付”的体验。